装卸工

上世纪一九六零年代初,国家经历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国家主席刘少奇掌管经济,着手建立计划经济体制,无锡和石家庄选为试点,成立隶属物资局下的无锡市化工轻工公司,把原商业系统的无锡市化工原料公司合并进来,统称“无锡市化工轻工原料公司”(轻工,原料上下或左右并列),为无锡市县及周边地区涉及到苏北及安徽广德郎溪地区提供厂矿所需化工轻工原料等计划物资调配。我就在这档口被调到公司,分配到新筹建的仓库当保管员,地点在李家浜第一米厂河浜对岸,库房是原粮食仓库改成,原来是二轻局的一个仓库,一个主任加三个保管员组成班子,一张办公桌几个人合用,几张凳子,几本进出登记保管帐本加上墨水瓶,需换笔头的蘸水钢笔就是全部办公用品,生活用品就几只热水瓶,一只煤球炉,中饭大都时间是自带面条煮一下加点酱油凑合,事至今日碰到吃面条还有一丝抗拒心理,吞咽功能受阻一般,没办法啊,粮食定量是要搭配面粉的。唯一称得上娱乐的是有一只有线广播喇叭,有时防汛值班我们会通宵打扑克,白天接着干活,是没有调休的。

随着经营走上正轨,物资吞吐量增加,经上级协调,调配来了四位从工运桥水运码头装卸队选拔来的搬运工人,从此有缘结识了他们,成年累月一起“三同”同生活、同劳动、同学习,认识他们朴素无私单纯善良的性格,任劳任怨负重吃苦耕牛般的本质,当时我们都是徒步上班,我从崇安寺钟搂前家里步行4、50分钟才到仓库,几个工人家住锡澄路,上班差不多要1个半小时,一上班顾不得休息就要投入繁重的搬运劳作,当时人们在如此艰苦的环境里无怨无悔,一心想的是做好本份工作现在想想真不可思议。最初创业时期,库房前码头没有吊机,从船上起货搬运上岸,全凭一条硬木扁担或竹杠杆,通过跳板,两人一组不断往返搬上板车,拉进库房堆码,包装袋的一般有25公斤或40公斤重,桶装的重100公斤,如平板纸,卷筒纸一件要净重200公斤至300公斤,那时省里调拔来艘铁驳船,类似轮船船舱很深,从舱底起货,要接几条跳板,袋装的直接用肩膀扛着进库上堆,桶装的大件俩人扛着必须步调一致,在30公分窄的跳板上哼着号子吃力地慢步抬着,我曾观察过他们的情景,在走跳板时手扶杠棍,低头望跳板十二分小心,在重压下双腿微微颤抖,我看了心里也会跟着颤抖,过库房上坡度,我也会在后面帮着推上一把,此时此刻不禁让我想起初中语文课本上农民诗人藏克家的一首诗;“总得叫老马装个夠,横竖牠不说一句话,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牠把头沉重地垂下”。那个年代什么都定量供应,每人每天半斤蔬菜,每月半斤猪肉,如此繁重的体力消耗,身体怎么承受得了。

我保管的物资是品种规格最复杂的橡胶制品,有三角带,平胶带,输送带,橡胶管及橡胶辅料,其品种规格五,六百种,重量从几两至近百公斤,都是我一个人完成,几十公斤的平胶带一盘有小园桌大小,运送时把它竖起滚着,要往上码堆,双手是提不动的,只能先把它靠在堆边,再用双手托着把它翻上去,有时要用上膝盖顶着甚至用肚皮替力。输送带大的一卷有一百多公斤,卸货时一般是从货车上沿跳板滚下来的,在一九八几年时一位女性保管员曾为此被砸终身成跛子,她是与丈夫一起从新疆建设兵团支青返锡分配来的,在一次验收输送带时,站在正前方,输送带推滚下来,她急忙后退至花坛已无处可躲,就此被压断小腿骨。

一年之后,位于广瑞路丁村的仓库建成,原址是东风冶炼厂,除旧有厂房还建了几幢标准库房,还建了存放硝酸硫酸的大型贮罐,储存量剧增,增加了从车站码头调来的搬运工人,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装卸队,两个码头也有了吊机,只不过是最简易的那种,仅一根木杆,左右前后摆动还要靠人牵引,装卸船舱大件时不必走跳板了,但板车运输距离远许多,尤其是新库房地平高,门口有坡度,拉车上坡很费劲。货物堆垛袋装的要堆高2至3米,即使仓桶一百多公斤重也要堆二个高,天然橡胶形状不方正,堆三个高还须用东西填平,批量最大的是纯碱,大多是从大连港货轮运至江阴长江码头,再用驳船从内河运至仓库,一来就几百吨,有时翻仓或装车发货都要用肩扛,麻袋包装碱粉渗漏弄得全身沾满,皮肤接触后难受程度可想而知。尤其是大热天,皮肤红肿是小事一桩。我保管的木板桶装的橡胶辅料促进剂,虽然20公斤搬得重,但一翻动,桶内粉末的苦味渗出来让你非常难受,至于有没有毒性就不得而知了。其实化工物资许多具有危险性,如强腐蚀性,有毒有害,易燃易爆等。如硫酸、硝酸、盐酸是强腐触性液体,有一次硫酸喷洒事故,一个保管员和一个刚分配来下仓库锻练的大学生都深度灼伤,尤其是脸部,灼烧得面目全非,看过电影“夜半歌声”就会有体会那种恐怖场景,事故导致河对岸黄泥头村村民室内服饰都要进行赔偿,硝酸更厉害,多了个挥发性,一次把阀门腐蚀坏,硝酸喷出,市消防队赶来,上去堵漏随即被灼伤,惊动了市领导到场,束手无策只得用水稀释流尽。有的化工商品是易燃易爆的,如气焊用的电石,一般都是火车从西北甘肃兰州方向运来,每只铁桶上除大盖外还留有泄气小盖,防止桶内乙炔气超压引起爆炸,我曾经目睹过厂家退还的一只电石空铁桶(也许有少许残渣),卸在库房外场地上,隔了许时间,听到一声闷炸声,奔去一看铁桶底面都炸脱,搁在桶侧的硬木扁担炸成两截,你说可怕不。所以在火车车厢里除了泄气盖,许多大盖都不敢拧紧,一路震动好多都脱落了,我曾去列车上验货见过的。所以在存放电石桶的库房里不时会因铁桶受压膨胀而发出“嘭"“碰”的声响,尤其是闷热天气更频繁。

所以,装卸工人不仅是拼体力的劳作,还多了份损伤身体甚至生命的危险性,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们退缩畏惧过,也没有听到他们说声苦喊声累,驳船满载有六十吨,如果来二,三艘夠忙上一整天,还要应付发货装船装车,累得顾不上歇一歌,並且都是日晒风吹雨打的露天作业。

装卸队队长叫郁福林,是位长得高大的中年壮汉,工作时不是在大声吆喝指挥安排,就是在不断指点和提醒大家规范安全操作,有时看见有人怕闪失稍有犹豫,他马上自告奋勇做示范,他手脚忙个不停的同时嘴里也唠叨不休,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夜壶”,他也无所谓,做队长多关照多发令没有错。矮个子的叫黄小龙,长得也很结实,一身肌肉强健,有次搬运后稍作休息时,在大家怂恿下作气功表演,吊装铁桶的一付铁夹在自己腹部猛击几下,当时我也在场凑热闹,有次他告诉我他年少时曾参加新四军,在部队撤到苏北前,他因为顾家没有跟部队走。八四年时他病故,我在公司管劳资,虽然开过盲肠炎后刚上班,我还是代表公司去参加他的追悼会。装卸队里号称“大力士”的叫李立生,身高目测要二米吧,站在我面前如铁塔一座。按说应该是身材魁梧五黑楞登的模样,然而相反是细皮白肉身材匀称,性格文静,像个大姑娘,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开会要他发言,不如去扛一千斤活爽气,有重活累活当仁不让,他一马当先冲中在前,谁教我力气最大。他救过一条人命的事必须讲,那是一九六四年在蓉湖庄仓库时,有一次按上面布置要晚上政治学习,为了照顾大家回家路途远。就五点下班后连着开会,深秋六点后天色已渐暗,李立生家在双河尖,抄近路要穿过一段旷野的小树林,远远里他好像听到有人哭泣,他停止脚步仔细再听,一会儿哭声没有了,他好奇走进树林想看个究竟,一看不得了,那人已上吊挂在树丫上,他一个箭步上前,凭他的身高和臂力很容易把人抱下,一看还是个中年妇女,他也不会开导,只是简单地问了几句,只是家庭吵架的事,待一会看她缓步离开他再回家。装卸队里也有玩乐器的,那就是丁如生,他只能算一般强度的,大多时候和放酸工老姚(另有专文介绍)搭当放酸,他休息间隙时间会取出二胡随心拉上一段自娱自乐。当时抽调来时是强弱搭配的,体力弱的一般做些堆垛,整理散包装或零星货物发运。曾经派给我一位属体弱的来帮衬我,那是一九六六年,我被派到无锡橡胶厂驻厂收发货,供货发至全国各地,一上班到公司取开票的保管联,骑车进厂即刻按单配货,每天要几十单,配货时在每个货堆的货卡上填写发货记录,分类包扎打件堆放后统计件数重量填好打包单,第二天一上班交储运科以便去车站码头登记,并取回前天登记好的写有收货地点及件数的标签回厂系到对应的货物上,等待车队派车来取货交接,接着在保管帐册上逐一记载,并核对每个货卡与货物一致,货卡与保管帐一致,每月还和商品帐逐笔对帐一致。下午三点多工厂车间会一车车送来当日生产的产品,逐一核对验收签字。工厂供销科凭此向公司结算货款。工作量越来越大,就派来一名体力较弱的装卸工来帮衬。

装卸队大多数是埋头苦干,如同耕田的老黄牛一般,但也有个别成天嘻嘻哈哈欢喜开玩笑的,只记得姓王,大家一起使劲干活不作声时,他会嫌冷清,说上几段笑话让大家乐一乐,大家把他当“啦啦队”也不会责怪他,队长“夜壶”的绰号应该也是他起的,如果有女工(丝厂调配来的)在一起,他更来劲了。

难得下班前有些空余时间。这些哥们会到空旷地上开垦的一片地上,种上些果蔬,用上一些地脚的化肥如尿素,氯化铵等,加上他们本身就是农民出身,所以收获不错,可以贴补食堂,印象最深的是秋天收获的山芋大丰收,大的小孩的头般大,长满裂纹,每人分得十几斤,在那个年代是很开心的事。

那个年代物质匮乏,虽然他们定粮已是最高的40多斤,但一般人难以想像的劳动强度,在半饥半饱,缺乏营养支撑的情况下,为了生存,为了养家糊口,听从领导安排,毫无怨言的埋头干活,不愧为那年代最荣光的工人阶级,被宪法定为领导阶级,他们是新中国第一代建设者,是共和国的脊梁,现在的经济成就源自于他们筑起的坚实基础。那时代的过来人都记得的一句名言就是列宁说“忘记过去就等干背叛革命”,让我们记住建立丰功伟业的这些社会底层的平凡人,全社会发扬尊重和关怀工人及农村老人的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

中岳

写于二0二四年劳动节前

总字数3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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