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鸣:林元珠的坑头田

作者/方鸣

细雨梦回龙宝轩印石坊,独赏一方黄寿山大方章~~珺璟如晔,雯华若锦,画幕云举,黄流玉醇,虚伫神素,悠悠空尘,历历青山水光里,东风吹作黄金色。

如此天物,莫非田黄?

我问石,石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不过,南宋词人陆游早已说过:花如解笑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田黄之六德:温,润,细,腻,凝,结,我观这方黄寿山均已具备,甚至犹有过之,更为映如锦屏,露水通灵。然而,此升彼减,多一分水韵,便稍减了一丝田味。也许,这是一方类田黄?

不错,这是一方坑头田。

林元珠的坑头田(正面)

林元珠的坑头田(背面)

福建寿山有一条美丽的寿山溪,水皆缥碧,漾漾悠悠,游鱼细石,春痕暗遮。沿着寿山溪,自上坂,经中坂,至下坂,曾几何时,溪流两边的水田里散落着天赐之宝田黄石。

上坂之上,便是坑头坂;寿山溪之源,即是坑头溪。山隈空处,色如碎锦,石浅沙平,水何澹澹。昔日游走坑头,坑头坂的水田里也曾隐现着另一种仙灵之石坑头田。

只是,今日寿山的水田里早已难以寻见往昔的美石,但见坑头的溪水还在空落地淌过寿山溪,又远远流出山外。九百年前,南宋理学家刘子翚有两句溪水诗:“惟有旧溪声,万古流不去”,溪声淅沥起蒹葭,化作理学家的缕缕哲思。

溪声如旧,又让我怎能不忆起明代才情画家唐寅的《流水诗》:

浅浅水,长悠悠。来无尽,去无休。

浅浅水,断又续。在山清,出山浊。

寿山溪

山中浅水有清有浊,水中沉石有近有远。坑头田与田黄原本都是高山之石,又都滚落于溪田之下,虽同为一水之溪,一川之田,一脉之石,一隅之天,却因落点不同而有别。终竟是溪外有溪,田外有田,石外有石,天外有天。

因而,此田非彼田。虽然貌似田黄,同样尽现田黄之美;尽管同聚万物之精华,合天地之灵气,坑头田却只是近乎田黄,而又超乎田黄之外。

林清卿制田黄

《晏子春秋》讲:“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唐代诗人张彪诗曰:“南橘北为枳,古来岂虚言”,坑头田与田黄亦是同理,差异只在毫厘之间。如此,世人确实也多把坑头田认作田黄看。

只可惜,这方坑头田的印底不知何时已被磨去。不过,尽管少去了印篆之美,却也平添了几许印石的神秘诡异,更让坑头田的通体丽质一览无余,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印章的钮作是一尊云涛之上的团龙,团龙亦称蟠龙,有龙若向此中蟠,早为苍行作霖雨。印之有钮,犹碑之有额,浮屠之有尖,团龙则是明清两代等级最高的钮饰。

北宋词人毛滂曾作《浣溪纱》,上阕是:

日照门前千万峰。晴飙先扫冻云空。谁作素涛翻玉手,小团龙。

谁作素涛翻玉手?在团龙披散的龙髯里,我看到三个隐幽小字:林元珠。

林元珠,福州市东门外的鼓山镇后屿村人,清末民初的寿山石雕巨匠,善作圆雕和钮雕,其名藏珠,其袖也藏珠;其字石斋,其斋也石斋。

后屿村还有一众石雕世家,石雕技艺也多因袭林元珠,一脉传承,神化攸同。由此,便形成了一个与西门派相对峙的东门派,好风相从,行气如虹。

鼓山镇地处福州市晋安东部,因历史名胜鼓山而得名。据说鼓山的峰顶有一块巨石,形状如鼓,每逢风雨交加便会发出击鼓用兵的轰鸣,故谓“石鼓名山”。南宋大儒朱熹称鼓山“闽山第一”;林则徐登鼓山,写下了“海到无涯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的名句。

鼓山摩崖石刻

鼓山多荔枝,明代诗人方太古曾在鼓山动情地吟咏荔枝花:

十年宝剑行边友,半夜寒灯梦里家。

细雨短墙新佛院,小堂香满荔枝花。

鼓山更多榕树,榕树与荔枝并美。宋人吕定诗曰:“鹧鸪声里端阳近,榕树青青荔子红”。在后屿村的登龙古桥桥头,至今尚存一株二百年的大榕树,老槎古木,虬枝挺然,苍藓盈阶,鸟迹缤纷。

后屿村的大王庙是林家祠堂,王爷庙的小巷内座落着林氏故居。二进的宅院里有门房、披榭、厅堂、阁楼、前后天井,如今宅院空寂,冷露桂子,旧日的琢石之音却绕梁不绝,依稀可闻。

民谚说:天下石,福州工;民谚又说:石出寿山,艺出鼓山。林元珠幼时即随父亲林淑钦学习石雕技艺,后又拜师寿山石雕东门派鼻祖林谦培,尽得东门圆雕绝技,终于修成正果,成为东门派的掌门人。

在林元珠的雕刻时光里,有两个人堪为贵人,一个是他自己的老师林谦培,另一个则是皇帝的老师陈宝琛。

林谦培是福州侯官人。侯官也是著名的寿山石雕之乡,不过,当地的石雕大师多为西门派,西门派鼻祖潘玉茂即是侯官人。有意思的是,侯官偏偏又冒出了一个东门派鼻祖林谦培。

林谦培制龙鳳呈祥对章

陈宝琛是宣统皇帝溥仪的帝师,溥仪说他“忠心可嘉,迂腐不堪”,溥仪的英国老师庄士敦却说他是“一位著名的诗人,一位造诣极深的学者,其优美的书法令人赞叹。”

陈宝琛是福州本地人,陈氏故居就在三坊七巷;他又是一个藏书家,拥有五座藏书楼;他也是一个寿山石收藏大家,曾辑《澂秋馆印存》;他还在鼓山灵源洞筑听水斋以观名印佳石,独自听钟兼听水:

数声去雁霜将降,一片荒鸡月易残。

独自听钟兼听水,山楼醒眼夜漫漫。

陈宝琛

陈宝琛更是林元珠的拥趸,常年礼聘林元珠在陈府制印,还与之分享秘藏的古书、古印和各类文房佳器,滋养了一个民间艺人的文化情味。两人或可谓遇之自天,便是泠然希音,又都在1935年离世,一同飞还天界的艺术时空。

林元珠的门徒甚多,堂弟林元水、林元海、次子林友清和外族弟子郑仁蛟也都是身世显赫的东门名流。特别是东门派第三代首领林友清,世称“东门清”,与世称“西门清”的第三代西门巨星林清卿如花并蒂,唱黄金缕。

林清卿以刀代笔,以石为纸,其薄意石雕刻划出悠然浅淡的山川风物,创造了西门派的艺术极致。林友清自幼得到父亲林元珠的亲授,其圆雕继承了东门派华丽高浮的艺术传统,寒水出蓝,振荡风气。

然而,林友清又能不落畦径,悉心借鉴西门派的清卿薄意技法,把东西两派的雕艺空前地融为一体,妙契同尘,并蒂连枝照绮筵。

林友清制鹿目田

月出东斗,日映东门。东门是福州历史上的宋外城、明府城的重要城门,也是一座神奇的艺雕之门。君不闻,东门派鼻祖林谦培卓然独出西门派的腹地侯官;君不见,林元珠在鼓山创立著名的东门派;君不知,林友清发扬光大东门艺术,却又千回百转绕指柔,终而与西门派相围合,道不自器,与之圆方。

从东门派到西门派,自东门清而西门清,观兹东西门派的形而下之技,亦可一窥老庄的形而上之道,逍遥无待,齐同万物,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林元珠制白杜陵观音

东门西门,竟若一溪之下的坑头田和田黄石,对影成双,古镜照神,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亦如一池之中的红花白莲,并蒂莲开,离形得似,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四百年前,广陵才女冯小青赏罢“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又红巾翠袖,暗闻香泽,妙不自寻,思之成咏:

凌波倚翠弄瑶台,并蒂红香戏水来。

千头万蕊一根本,玉肤冰肌两罗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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