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本人多年前的小作文，主要观点：书法笔法的实质就是圆规画弧线，运笔用动作“剜”实现。根据古代书论中的蛛丝马迹，结合个人书写实践，感悟、总结出笔法的实质就是用圆规画弧，任何笔画都是用动作“剜”完成的，以手和臂的生理结构、几何学原理证明笔者观点的正确性，阐述用“剜”实现以“永字八法”为基础的各种汉字笔法，并尝试用“剜”法诠释书法理论中一两个存在争议的问题。

关键词：笔法运笔论证应用

一、玄奥的笔法

古往今来，阐述笔法的名家著作可谓汗牛充栋，说的神乎其神，什么奔雷坠石、锥画沙、屋漏痕…，让人不明就里，连米芾都发出了“‘龙跳天门，虎卧凤阁’，是何等语？”［①］的诘问。

多数书家的笔法是家传私授，煞有其事的搞出了个笔法传承谱系，昭示晋唐笔法唐朝以后已经失传：蔡邕传之崔瑷及女蔡文姬，文姬传之钟繇，钟繇传之卫夫人，卫夫人传之王羲之，王羲之传之王献之、郗超、谢拙，王献之传之外甥羊欣，羊欣传之王僧虔，王僧虔传之萧子云、阮研、孔琳之，萧子云传之僧智永，智永传之虞世南，世南传之，授于欧阳询、褚遂良。其一，欧阳询传之陆柬之，柬之传之侄彦远，彦远传之外甥张旭，张旭传之李白、徐浩、颜真卿，颜真卿传之柳公权、怀素、鄔彤、韦玩。其二，褚遂良传之薛稷、李北海。更有书家自称受教于神人。

有的书家为了获得笔法秘诀就下了大力甚至不择手段：钟繇从韦诞手中借不到蔡邕的《笔法》，诞死后，他就“盗发其冢”；宋翼则“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通过“破钟公墓”而获取钟繇的《笔势论》；欧阳询则是花了“三百缣”的高价弄得了王羲之为教子笔法所绘的《指归图》；清代张照，年轻时为学到书家王鸿绪的笔法，竟躲在王的楼上，透过楼板缝隙偷看王写字；这些都充分体现了书法家们对于笔法经验的重视，而元代赵孟頫说“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充分肯定了这种用笔规律（经验）的存在，只是没有人把它总结、通俗易懂地表达出来而已。

二、笔法表象

笔法既然存在，一定能在古代书论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我记得什么论坛一个帖子上说，一个学生问老师，写毛笔字到底是推着笔走还是拖着笔走，老师回答“推”，有人跟帖评价说“你找对老师了”。练字经年，也有人问我“你那一撇怎么写的？”，用一个准确动作的字眼表达，我不假思索说“舀”。“推”和“舀”显然都不是正解，起码没有把笔法哪怕是表象描述清楚。米芾《海岳名言》记载：“海岳以书学博士召对。上问本朝以书名世者凡数人。海岳各以其人对曰：‘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上复问卿书如何，对曰：‘臣书刷字。’”［②］米芾描述了当朝书法名家的用笔特征，也揭示了他们各自的用笔弊端、不得法，可以想象米芾这么个癫狂之人会承认自己的笔法不得法吗？很显然他认为“刷”是笔法正解。如果米芾说的“刷”是是我们理解的寻常意义的、直来直去的刷，那我们就太小瞧米“博士”了。他是如何“刷”的，笔者将在后文中分析。

三、笔法的实质

颜真卿《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记载，张旭问颜真卿:“密谓际,子知之乎?”颜真卿答:“岂不谓筑锋下笔,皆令宛成,不令其疏之谓乎?”张旭说“然”。（宛：本意弯曲。像屋里的草弯曲自相覆盖。）“又曰：‘夫直谓纵，子知之乎？’曰：‘岂不谓直者必纵之，不令邪曲之谓乎？’长史曰：‘然’。”说明应该“曲”，但不能“邪曲”（大概是指笔战战兢兢写出如同锯齿般的笔画）。

“勒常患平，弩不宜直”，也就是所谓横鳞竖勒之规，得到了古往今来绝大多数书家的认同。

包世臣云：“古帖之异于后人者，在善用曲。”［③］包世臣作为清代人，他所指的“曲”，绝不仅指篆、草之“曲”，是相对所有书体而言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画直线要用尺子，画圆要借助圆规，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这就是所谓循规蹈矩。我们正常写字（不是写美术字）时显然没有尺子，根本写不出有力、厚重的几何意义的直线；那么，有没有圆规呢？有！一个人写字的时候，人体不可能悬空，必然有一个支点是大致固定不动的。一般而言，写小、中、大、特大字，分别要运指、运腕、运肘、运肩，对应的支点分别是腕部、肘部、肩部、腰部（臀部），就算悬腕、悬肘，无论坐还是立，臀部、双脚就是支点。我们的身体一部分（指、掌、腕、臂、肘等）与笔一起构成一个圆规。既然无矩可蹈、就只能循规作“弧”。于是运笔可以循规发力，写出遒劲的弧形笔画，这就是“弩不宜直、勒常患平”的原因。但不是“不宜”与“常患”这样的主观故意，而是人的生理结构决定了根本写不出绝对平、直的线条，只能借助身体自带的“圆规”画出不邪曲的弧线。所以，笔法的本质就是用圆规画出书法意义上的弧线。姜白石云：“钟王书法，潇洒纵横，何拘平正。”［④］正好印证字的笔画的总体轮廓适合写成弧形这个道理。

米芾自称“刷”书，怎么才能刷出弧线呢？刷锅，拿刷把（专门用来洗锅的工具，有竹制的像散卓笔，有高粱穗做的跟毛笔的结构差不多）刷老式铁锅的“刷”，动作就像用铅笔套着绘图板上的圆圈画弧，靠近锅底刷出的弧小，靠近锅沿弧就大。米芾的“刷”不但阐明了笔法正解，而且符合规矩—用圆规画弧。

四、笔法的实现

我们用什么动作才能完美实现“圆规画弧”？尽管历代诸家讲解笔法都是云山雾罩，让我们不知所云。但还是有迹可循的，黄庭坚“见长年荡桨，乃悟笔法”、张旭观公孙娘舞剑悟得笔法，书法界还有“拔镫”即“拨灯”一说，拨灯、舞剑、荡桨动作的共同特征就是转腕。王羲之《题笔阵图后》说：“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能不能借鉴刀剑的招术准确描述笔法动作呢？刀剑可以劈、砍、刺、挑、撩、抹、剜、削等等，那么有没有一个动作与笔法动作相似呢？由“转腕”很自然就想到了“剜”，这不正是我们写所有笔画的动作吗？可以体会一下，拿双刃尖刀在带皮肥膘上剜一下，插入深了剜不动，插入浅了剜不着，用力猛、速度快，刀就飘了。只有深浅适度，用持续稳定的力，不疾不徐，才能成功剜下一块肉来，或在肉皮上留下一条弧形刀痕。这不正具备运笔讲究的特征吗，是不是有点“锥画沙”的意境？

黄庭坚《山谷文集》云：“心能转腕，手能转笔，书字便如人意。古人工书无他异，但能用笔耳。”［⑤］说明笔法之要在转腕、转笔，转腕、转笔连贯、融合起来就是“剜”。“所有笔法都能分解为这样三种基本的运动：绞转、提按、平动。换句话说，任何复杂的笔法，都可以由这三种基本的运动组合而成。”［⑥］绞转、提按、平动，用“剜”这个单一动作可以一气呵成。

“伏羲始画八卦而文字兴焉，六书之象形，此其端也。”［⑦］可见八卦与汉字颇有渊源，我们可以借用八卦方位的概念来命名各种“剜”，“字有八面”、“八面出锋”也就不难理解了。

利用剜法能画出一个非正圆来，可以顺时针也可以逆时针剜。根据构成圆的不同方位、方向的弧段，“剜”可以分为两大类：顺剜（顺离、顺坤、顺兑、顺乾、顺坎、顺艮、顺震、顺巽）、逆剜（逆离、逆坤、逆兑、逆乾、逆坎、逆艮、逆震、逆巽）16种，以正圆图示如下：

五、笔法的应用

在汉字各种字体中，楷书笔法丰富、规则严谨，古代描述笔法多基于楷书。所以，以楷书为例描述“剜”法应用，其他字体触类旁通。从几何学来说，点是最短的直线也是最短的弧线，传统的永字八法中“侧”、“趯”、“策”、“啄”线条太短，是直线还是弧线不是很直白；“掠”、“磔”明明白白就是一条弧线；“勒”、“弩”对应笔画横“－”、竖“｜”，在印刷体中就是一条直线，且有足够的长度，只要验证能“剜”出“勒”和“弩”，那么所有的笔画都能“剜”出来。

一般描述楷书横画写法是：藏锋入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下面是楷书勒（横）画写法的分解图，可以用不同的“剜”来实现：

勒画运笔示意图

大致与元李雪庵运笔之法“落、起、走、住、迭、围、回、藏”对应。弩画运笔类似勒画，不再赘述。

元李雪庵运笔之法

下面分述对八法各种笔画主笔应用何种“剜”法实现：

侧：顺坤；

勒：逆坎或顺离；

弩：逆震或顺兑；

趯：顺艮；

策：逆乾；

掠：顺乾；

啄：顺乾；

磔：逆艮。

八法之外还有：

卧钩：逆艮+逆坎+顺艮；

提（反趯）：逆乾。

既然构成一个笔画有主笔，当然有附笔，附笔就是藏锋入笔的“落、起”、回锋收笔的“围、回”之类的微小动作，这些附笔在顺、逆16种剜法一定能找到一种合用的运笔方法。勒画的主笔“走”用“顺离”或者“逆坎”法，弩画的主笔用“顺兑”或“逆震”，分别属于“外拓”、“内擫”笔法。

六、笔法释疑

1.內擫与外拓

很多人对内擫与外拓笔法做过研究，也描述过到底什么样的笔画“内擫”而成、什么样的笔画“外拓”而成，如何运指、运腕写出内擫与外拓笔画，长篇大论、非常详尽，但作书者还是无从下笔。下面图示的内擫、外拓笔法应该没有争议：

褚遂良《雁塔圣教序》，图中标注的为典型的内擫笔法

颜真卿的《勤礼碑》，标注的为典型的外拓笔法

现在，我们有了“剜”的概念，内擫与外拓笔法就很好区分了，凡是逆剜都是内擫笔法，顺剜则是外拓笔法；或者说，想要写出内擫笔划就逆剜，外拓笔划就顺剜。

2.运腕、运指、运肘

动作“剜”的要领：持续、稳定发力（悠着劲）；由表及里、由浅入深，再由深至浅、由里出外，在此同时转动刀锋。用笔“剜”类似用刀“剜”，至少要施以三个力，一个向下、一个向前、一个向侧，辅以笔杆自然转动，得以完成笔画动作，至于转动笔杆要不要“捻管”取决于笔画弧度大小。

完成“剜”这个动作，是通过运腕、运指、还是运肘完成，在书法界存在争议。正解是：以运腕为主，要不要辅以运肘、运指，取决于保持笔锋中锋状态的需要。

注释：

［①］米芾《海岳名言》。

［②］同注①。

［③］李志敏《书论——三春堂学书笔记》。

［④］同注③。

［⑤］黄庭坚《山谷文集》。

［⑥］邱振中《笔法的演变》。

［⑦］盛熙明《法书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