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午八点十五分。

王凡回到宿舍，一头扎到了床上。

破旧的木床发出嘶哑的声音，仿佛随时就要散架。

此刻，王凡只想睡个天昏地暗。

这样，那些四肢酸楚、头晕目眩、饥肠辘辘的感觉，或许会好一些。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六年了，王凡也从山里走出的青涩少年长成了一个大小伙。

因无一技之长，只能到一家工厂做一名操作工。

每天十二小时两班倒，节假日不休。

每月工资四千五百元。

寄给家中四千元，自己留上五百元日常花销。

六年来，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长期的熬夜加上营养不良，才二十四岁的王凡，看起来像是四十二岁。

面黄肌瘦，双鬓已现斑白。

这样的日子已持续了六年，王凡早已习惯。

习惯了机械的劳作，习惯了一天只吃一顿饭，习惯了头疼脑热自己扛扛就过去了。

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大城市里，王凡有着太多的不敢。

不敢谈恋爱，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大声讲话。

自卑像一个恶魔，已经蚕食了他的灵魂。

不知何时，活着，已成了他唯一的奢望。

二

晚上七点十五分。

破旧的老式手机发出刺耳的闹铃声。

王凡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宿舍门口的街道上，有很多卖小吃的摊点。

王凡跟往常一样，来到了一家面摊前。

：“一碗素面，多加一份面。”王凡小声地对摊主说。

然后小心地从衣兜深处掏出一张邹巴巴的五元纸币。

中年大妈略带鄙夷地看了王凡一眼。

：“好咧，素面一碗，加一份面！”

感受到周围探视的目光看向这边，王凡感觉喘不过气。

吃完面，王凡向工厂的方向走去。

中年大妈看着王凡留下的面碗，脸上浮现笑意。

又不用洗碗，真好！

到了工位上，王凡带起防护用品，开始了漫长的机械式劳作。

这是一家电子厂，王凡的工作就是将两个不同的元件组装在一起。

前几天产生元件漏装类的客户抱怨，王凡被通报扣罚了五百元。

这件事让他崩溃大哭了整整一宿。

可是他明白，工作还是要做，生活还得继续。

老家前两天刚打来电话，弟弟又要交学费了。

在王凡的工位旁，增设了一道全检岗。

负责元件外观和总成契合的检测。

做这项工作的，是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孙小红，一个看起来很清秀的女该。

三

王凡受伤了。

他的头被别人开了瓢。

躺在宿舍的破床上，王凡百无聊赖地发呆。

打他的人名叫刘军杰，是他所在组的组长。

王凡记得自己挨打前听到的那句话。

孙小红新来的，啥都不会，老子手把手教一下怎么了？

王凡怎么也想不通。

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勇气站起来，去推开刘军杰的手。

或许是那个实习生女孩当时的眼神实在太可怜。

或许是刘军杰当时的动作实在太过分。

但这些或许都已经不重要了。

公司的处罚结果下来了。

实习生孙小红上班期间与组长调笑，立即开除。

员工王凡寻衅滋事，扣罚一千元。

组长孙杰军管教方法不妥，扣罚一百元。

刚接到这个通报时，王凡的电话响了起来。

：“哥，下个月学校组织秋游，每人要交两百元！”

挂了电话，王凡无力地瘫坐在床上。

晚上十点多，宿舍的门轻轻地响起。

一身洗的发白的连衣裙，扎着孤单的马尾。

孙小红的眼睛肿得厉害，很明显刚哭过。

她提着一箱牛奶。小心地放在王凡的床头。

“对不起，王哥，连累你了。”

“谢谢你，王哥，当时真把我吓坏了！”

“我家在偏远山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和卧病在床的爸爸。”

“我爸那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老板跑了，后来我妈也跑了！”

“哥，听说我被开除了，怎么办啊？”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爸他们在家里已经吃了两个月的咸菜了。”

“呜呜呜……”

四

一个空啤酒瓶，打满散装白酒，只要四块钱。

配上一袋三毛钱的榨菜。

与月色为伴，向风儿划拳。

王凡难得享受起了生活。

一直到了后半夜，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口中嘟囔道：“去他奶奶个球。大不了老子十八年后……”

刘军杰怎么也没想到，深更半夜将自己的门敲的震山响的人会是王凡。

头上扎着纱布的王凡在昏暗的走廊灯下，面目是那么狰狞。

刘军杰强作镇定喝骂道：“王凡，你她妈……”

不等他说完，王凡手中的啤酒瓶举了起来。

“嘭！”的一声巨响，在深夜格外刺耳。

王凡头上的纱布开始渗出血液。

他把啤酒瓶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明天夜班，看不到她正常上班，我会再来找你。”

“你姐夫是人力部长，我知道你有办法！”

血流满面，双目赤红。

然后王凡不再言语。

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刘军杰感觉一阵尿意袭来。

王凡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变成了一只凄惨的猴子。

一个和尚在絮絮叨叨地念着紧箍咒。

头上的金箍快速收缩，他痛的几欲炸裂。

“师…师傅，别念了。”

翻了个身，王凡喃喃梦呓。

五

到了月底，发工资了。

看着拿到手中的工资条。

漏工序罚款五百元，寻衅滋事罚款一千元，受伤缺勤两天扣除三百元。

实际到账两千七百元。

看着2700那个刺眼的数字，王凡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每个月的今天，爸和妈都会在镇上的银行取款机那等着。

他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隔壁工位上。

孙小红拿着工资条，脸上藏不住的兴奋。

“王哥，我这个月发了一千七呢”

“王哥我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这段时间的教导。”

“这个工厂真有趣，就知道吓唬人，上次出通报开除我了，第二天居然又撤消了！”

“肯定是知道我们在外打工的都不容易！还蛮人性化的。”

看着孙小红雀跃着在叽叽喳喳。

王凡感觉心中惬意舒适。

一抹阳光透过排气扇的缝隙折射在孙小红的脸上。

阳光所到之处，光明焕发新生。

王凡的电话响了。

“凡儿啊，家里的麦子卖掉了，卖了四千块呢。这个月你就不要再寄钱回来啦。”

“我在镇上银行这里呢，我再给你打三百过去，买点好看的衣服。”

“你也老大不小啦，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电话里停顿了一会。

“爸年纪大了，希望能早点抱上孙子。”

电话挂了。

王凡看着厂房外的天空，长吁了一口气。

他忽然感觉，生活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的糟糕。

命运也没有一直为难自己。

一群候鸟排着整齐的队伍从空中飞过。

它们坚信，前方有温暖在等待。

六

单人自助小火锅，五十八一位。

王凡拿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抢在孙小红前面结了账。

“你知道家里的卡号吧，吃完我带你去汇款给家里。钱不多，省着点花。”

“谢谢你，王哥！”

雾气氤氲，锅底涟漪。

哪管他前路是风光旖旎或是道途迤逦。

店外不知何时开始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大到王凡和孙小红决定去看看。

店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地上。

正被五个人围殴。

那五个人穿的是隔壁的化工厂的工服。

被围殴的人是刘军杰。

刘军杰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脸上沾满鲜血。

哪还有平时趾高气昂的威风劲。

看了看刘军杰那染血的工服。

和自己身上穿得一样。

天蓝色，象征着自由和希望。

王凡像是中了邪。

拿起桌上的两个空啤酒瓶。

冲上去，左右开砸。

那化工厂的五个人，一时不备，被砸倒了两个。

手中拿着锋利的啤酒瓶碎片，王凡双目赤红。

“谁还敢来？”

其余三人搀扶着倒地的两人，灰溜溜地走开了。

王凡扔掉手中的玻璃碎片。

转身，准备离开。

他发现自己走动不了，因为裤脚被刘军杰抓住了。

“王…王凡，帮我打个120”

王凡无动于衷。

“我给我姐夫说，下个月让孙小红转正。”

看了王凡身旁的孙小红一看，刘军杰又说。

王凡低下头，看着地上刘军杰哀求的眼神。

良久……

“好！”

七

这一周转白班，早八点到晚八点。

王凡喜欢上白班，因为白班可以感受到阳光。

车间里，一群人围着公告牌。

王凡听到别人在议论。

“那个孙小红才来半个月，就已经转正了。”

“估计又是哪个大领导的安排。”

刘军杰来了。

“都围在这里干嘛，赶紧开机搞5S去。”

人群顿作鸟兽散。

看着王凡，刘军杰笑得有点不自然。

“怎么样，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办到的。”

王凡小声地说：“以后离她远点。”

或许是感觉自己刚才说的时候太没有底气。

王凡又加大音量说了句。

以后离她远点！

刘军杰不以为然。

“切，老子还不稀罕呢，我要再惹她，我是孙子！”

到了自己的工位，王凡熟练地整理起5S来。

隔壁工位，孙小红喜形于色。

“王哥，你真是我的福星，我居然真的转正了。”

“王哥，你那天好可怕啊，他们有五个人呢，你不怕吗？”

“王哥，组长发短信给我道歉了，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我了。”

听到最后一句，王凡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好好工作！”

看着孙小红雀跃的面庞，王凡轻声地说。

八

晚上下班。

一个叫吴海的胖子走向王凡。

“小凡子，组长约了我们今晚一起喝酒去，让叫上你！”

“你小子，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我就想不通，组长为啥要叫你。”

“我不去！”王凡声音很小，但很坚决。

“你个穷鬼，又是不想出钱吧，你放心，组长说了，今晚他请客！”

一旁，孙小红开口了。

“王哥，你就去吧，总自己一个人闷着，不好！”

王凡艰难地转过身，心中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好的，我去！”

觥筹交错间，王凡发现自己的酒量居然还可以。

牛栏山，听说要十几块钱一瓶。

每人一瓶。

王凡第一个喝完。没感觉，又叫了一瓶。

“你小子可以啊，六年了，没想到我们班组还隐藏着一个酒仙。”

第二瓶见底，在吴海的起哄下，竟又直接吹了半瓶。

王凡的举动震惊了桌上的所有人。

刘军杰也喝多了。

他站起身来，重重地拍在了王凡的肩头。

喧闹的酒桌顿时沉寂了。

所有人都看着刘军杰。

“王凡，你小子是个人才，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今天你敬我一杯酒，叫我一声杰哥，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

“不叫！”

“为什么？”

“我喝多了，要回去了！”

王凡径直离开了酒桌。

看着王凡的背影，刘军杰哈哈一笑。

“我们别理他了，神经病一个，喝酒喝酒！”

“对了吴胖子，你没喝多少，待会去他宿舍看下，别有啥事。”

九

走在街头，冷风吹拂面庞。

酒精麻痹的神识开始清醒。

王凡觉得内心很燥热。

走到天桥上，内心挣扎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哥，你们聚会结束啦？”

“小…小红！”

王凡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些。

可没想到吐出来的字还是不清楚。

“天呐，王哥，你喝了多少啊，说话都大舌头了。”

“我…那个什么…你现在…呃…”

“王哥，你想说什么？”

“小红，我在工厂后面天桥这里，我喝多了。”

王凡突然觉得自己出奇的清醒。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就好像一个囚徒，在等待最终审判。

“王哥，我已经睡下了，我打电话给组长吧。你们不在一起吗？”

“谢谢，不用了。”

挂完电话，王凡感觉自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块。

从烈火中掉入冰窖。

他蹲坐在桥边，喃喃自语。

哈哈，王凡，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

你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没房，没车，长得又挫。

内向，多疑，胆小如鼠。

你这样的人，居然还想奢望。

那个叫爱情的东西？

电话这时又响起了。

王凡心里一颤，快速起身按下了接听键。

“小红，其实我还好，我自己正在……”

“什么小红？你他妈想女人想疯了？我是吴胖子。”

“吴胖子？你好，怎么了？”

王凡心中又是一股失望涌起。

十

“唐老二他们几个准备去KTV耍一下，组长让我问下你到宿舍没。”

“我也要去！”

“你说啥？我槽！我没听错吧，小凡子居然也要去KTV。”

“是的，我要去！”

王凡确定地说。

“我可跟你提前打好招呼，包间费两百，唐老二出了。”

“但那个每人三百的项目费要自己出哦。”

项目费，这个神奇的东西王凡听他们平时聊天时谈过。

无非是叫个女孩来陪着。

可以搂搂抱抱，可以做一些离经叛道的小动作。

王凡深吸了一口气。

“我确定，我要去，我有钱！”

“好好好，你在哪，我去接你。”

吴胖子在电话里很是开心。

有些人就是这样。

看到身边的人变得堕落，会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当那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径直坐在自己的腿上时，

王凡感觉一切仿佛都在梦幻中。

钱，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它能让上一秒还互不相识的两个异性。

下一秒就耳鬓厮磨，如胶似漆。

女子不时地扭动身姿。

王凡感觉自己口干舌燥。

拿起面前的一瓶啤酒。

王凡一口吹干。

王凡的举动引来满堂喝彩。

怀中的女子更为兴奋。

拿起一瓶啤酒，兴奋地嘶吼。

“姐妹们，这小哥干了，我们也一起走一个。”

在这种氛围中，两百块套餐送的二十瓶啤酒很快喝光了！

十一

“哥，没酒了。”

王凡怀中坐着的女子嗲声响起。

已经喝了五瓶啤酒的王凡感觉脑袋现在很飘。

“再来二十瓶，算我的。”

女子娇笑连连。

“好咧哥，马上到，我再让他们送个果盘过来。”

唐老二在一旁起哄。

“兄弟们，我宣布，今晚全场最佳，王凡。”

“下面我们有请王凡给我们献歌一首。”

昏暗的包间内。

斑斓的灯光闪烁，刺鼻的烟酒味肆虐。

群魔乱舞的身姿，嘶哑低沉的吼叫。

“离家的孩子，流浪在外边

没有那好衣裳，也没有好烟

好不容易找份工作，辛勤把活干

心里头淌着泪，脸上流着汗

离家的孩子，夜里又难眠

想起了远方的爹娘，泪流满面

春天已百花开，秋天落叶黄。”

……

唱着，唱着，王凡的眼眶红了。

他唱得有些走调。

再加上声泪俱下的动作。

引得包间里的其他人哄堂大笑。

“王凡这小子这会真醉了。”

一旁沙发上，刘军杰嘀咕道。

“哥，咱也上前唱两首吧，别光顾着摸了。”

“唱个屁，老子可是花了三百块的。”

刘军杰口中笑骂道，双手又是一阵游山玩水。

王凡终于彻底地醉倒了。

他脑海中定格的画面。

是吐了一地的自己和那个浓妆艳抹女子嫌弃的眼神。

十二

王凡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

一个人吃加了两份面的素面。

三个月的实习期过去后，

孙小红调走了！

据说是技术部的一个男生到现场解决问题。

看中了她的心灵手巧。

刚好技术部缺一个文员。

于是孙小红被推荐调到了技术部。

月薪五千五，双休，长白班，八小时工作制。

那几天的生活就像是在一片平静的湖面中被人投下一个石子。

涟漪四起，最终归于平静。

孙小红来找王凡了。

孙小红变得很时髦。

穿着一件淡粉色紧身毛衣，墨黑色皮质短裙。

肉色的丝袜散发出异样的光泽。

一双淡紫色的小皮靴，显得腿型更加修长。

她脸上的粉底很厚，散发出刺鼻的劣质香味。

王凡产生了幻觉，仿若回到了KTV的那个夜晚。

“王哥，人要努力，奋发。”

“每天都这样浑浑噩噩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的。”

“我去技术部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记得一定要找我哦。”

孙小红临别时的话像锥子一样，刺痛了王凡的心。

我很努力，也很奋发。

可是，我为什么还是现在这样？

周围的人倒没有像以前那样孤立王凡了。

班组上流传着王凡在KTV大发神威，左拥右抱的传闻。

王凡懒得去理会。

他脑子里只想着当班定额的三千只产品。

什么时候才能装完。

未完待续……

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