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读内容】

17.20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导读老师】

石立善：上海師範大學哲學院教授

刘強：同濟大学人文學院中文係教授

刘祥柏：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所研究員

柳慧:

孔曆二千五百六十七年夏曆丙申年五月初三2016年6月7日星期二

石立善:

这章和上一章，讲的都孔子教育门人弟子的方法问题。

我们来学习夫子的教育方法

刘祥柏:

这一章，孔子比较有个性。说自己生病了，一扭头，就在屋里又是弹又是唱的。

各位如果去拜访的老师如此表现，自己会怎么想呢？

弹个琴也就罢了，还唱了起来。只是不知夫子唱的是什么。

石立善:

孔子做出这番举动的具体背景，我们并不了解。

鲁哀公曾命孺悲跟夫子学习十丧礼，应该是孔子的学生

刘强:

夫子对互乡难与言之童子，也能与进不与退，相比之下，孺悲在夫子这儿的待遇实在很差。

刘祥柏:

这个画面，恐怕是孔子最有个性的一个场景。

诸家解释说，这也是教育警示的一种方式。我在想，夫子对这个孺悲也得相当了解才行啊，要是普通人，一看这样，翻脸走了成了仇人了，怎么还能起到教育作用呢？

这种教育方法的前提是，这个孺悲不会生气，还要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人家不搭理自己，还故意弹琴唱歌。

孺悲，大概也是个不简单的人。能从这个方式中得到教育。

石立善:

夫子故意不见孺悲，还让他本人知道，这比棒喝还来的严厉，近似于惩诫

刘强:

我把拙著《论语新识》对本章的解读陆续发出，请师友们指正！[抱拳]

此章颇耐寻味。夫子一向乐善好施，奖掖后进，何以不欲见孺悲且辞以疾？辞以疾倒也罢了，还要鼓瑟而歌，让其知己之无疾？

《仪礼·士相见礼疏》说：“孺悲欲见孔子，不由介绍，孔子辞以疾。”然夫子一向“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岂会因“不由介绍”而拒人于门外？

石立善:

夫子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惩戒孺悲，应该是令他自省、悔过

刘强:

《礼记·杂记下》则说：“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可知孺悲确曾向夫子学过礼，夫子亦未之拒。那么，此次辞疾鼓瑟之举，或在其求见之初，亦未可知。

刘祥柏:

一般人，如果当场遭到了老师的遗弃，要不，会生出愤恨，要不，会失望落寞。

夫子的表现，如果确实是为了教育孺悲，说明这个孺悲之前已经是孔子的学生了，只是，老师在示威呢！

石立善:

可惜，我们无法了解孔子弹的是什么曲子，唱的是什么内容。

刘强:

杨义先生以此事发生在鲁哀公十三年（前482）。此时因治国理念迥异，孔子与鲁哀公、季康子渐行渐远，备受冷落。“哀公不再亲自问政，而是派遣孺悲问士丧礼，不是把孔子当政治家，而是礼仪专家对待；不是亲自请问，而是派使者请问。因此，孔子以取瑟而歌的方式奚落孺悲，作弄孺悲，实则对哀公以示不满”（《论语还原》，第238页）。说极有理。

刘祥柏:

如果是陌生人，夫子仅仅是不喜欢这个人，就用不着这样了。客客气气打发走了就行了。

夫子一定要用行动来表明，有话要说：老夫现在不想见你！

刘强:

今按：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朱熹《集注》：“当是时必有以得罪者。故辞以疾，而又使知其非疾，以警教之也。”程子曰：“此孟子所谓不屑之教诲，所以深教之也。”教无定法，不屑之教，亦可谓之教也。

石立善:

@刘强孔子以取瑟而歌的方式奚落、作弄孺悲？——这个说法不可信

孫福萬:

我觉得这个“不屑之教”的说法，最有意思。

石立善:

程子最先点出“不屑之教诲”，的确是厉害

程子说：“不屑之教诲，所以深教之也。”

夫子对于弟子们，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刘强:

@石立善聊备一说，以广见闻。窃谓夫子如此做，盖未以弟子待孺悲也。此夫子之性情与气节也！

王德岩:

不屑之教，须深识人，见机而发，否则适以成仇。

如夫子是对国君与季氏而发，是否有迁怒之嫌？

石立善:

@王德岩迁怒之说，和刘老师引的说法一样，都是瞎猜

刘强:

@王德岩亦未可以迁怒责夫子。唯仁者能好人，好恶人。可好即纳之，可恶即拒之，亦何迁怒之有？

王德岩:

@石立善背景不明，可多猜，猜来猜去，取较合理者。[握手]

孫福萬:

夫子是＂圣之时者＂，这种＂不屑之教＂，肯定分寸拿捏得很好。

刘强:

如嵇康之恶钟会，岂仅以其人谄事司马耶？盖其必有可恨之处也。

王德岩:

@刘强同意所说，不管用意如何，此章可见夫子性情。

刘祥柏:

这个不屑之教，我自己还真的深有体会。

我的老师是个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厚长者。有一回在校园路上迎面碰见老师骑自行车，我喊了一句老师，老师却不抬眼也不吱声，我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还是如此，老师的脸不光是如见路人，而且还有点冷若冰霜。

这一下，我可是深受刺激。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明白。

后来每次见到老师，似乎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表情慵懒，语气平淡。

过了半年多，才弄明白。老师听人误传说，你的学生现在不学习整天风花雪月呢。

弄明白这事儿，我才如释重负。一解释之后，师生融洽如常。

自此，我倒是有了心理准备，心善的老师，容易误信他人，一有情况，还是得好好沟通才是，胡乱猜测也猜出来个头绪来。

猜不出个头绪来。

由此说明，温厚长者一样的老师，眼睛里面也是揉不得沙子的。也会行不屑之教的。

王德岩:

菩萨面孔也行霹雳手段，这效果主要要看学生悟性。[强]

刘祥柏:

能行不屑之教，一定是老师寄有重望，老师失望了，还仍然抱有一丝希望的情况下，才会有这个不屑之教。要不然就是朽木不可雕也，就拜拜再见不联系了。

孫福萬:

是的，行＂不屑之教＂要看学生的发心和悟性。刘老师的例子就是。

王德岩:

那么反过来说，孺悲这个人也是不错的，就需要这么修理一下，他能传士丧礼应该是在此之后？

刘祥柏:

孺悲怎么样就不知道了。就算是失足过，至少应该是还可以挽救的，还是有药可医的类型。

孫福萬:

由此想到：《周易》中有那么多的凶、厉、悔、吝之辞，占者得之，如以＂不屑之教＂视之，如有悟性，发心悔改，他日获吉，亦有可能。

刘强:

世上有些人，就是油盐不进，必待非常手段以警之。吾有一友，极有才情，而顽劣无节，常自是非人，不论场合，动辄发飊。多次酒桌上凌蔑他人。我亦领教多次，事后他又示好道歉。数月前请其来家做客，不少朋友来了，家母亦在，席间又因与人观点不同而相争，我出语责之，竟至引火及身。家母不知其人，颇受惊吓。我当场宣布与其绝交，其亦拂袖。第二天又短信示歉，吾未回；月余又短信求谅，吾亦未回。十八年友谊，在所不惜也！非我狠心，盖朋友数，斯疏矣，不令其失，其必不惜其得。昔史鱼之直，竟以尸谏卫灵公；吾于此友，非绝交之谏无以益之。由此想夫子不屑于孺悲，看似简傲不情，实必有不得已之由也。然个中情实，无从稽考，故以个人经历为说，遥体夫子当年之深衷。语或不伦，师友其谅之！[抱拳]

刘祥柏:

说孔子作弄或奚落孺悲，气氛也不对。奚落、作弄，完全可以见面，然后以杖戳其头嘛，用不着不见面，还要以弦歌的方式让他听见。

王德岩:

@刘强如此君能从此悔悟自敛，每到发作时就想起你们的绝交而自制，则虽从此不交一言，他也如一直有诤友在侧。[强]

还是有深心的。

刘祥柏:

对方得能领会才行。不能领会，只是互赠一个烦恼。

刘强:

@刘祥柏北京奚落、作弄，语或有偏，能当时情景，无病而称病，人去而鼓瑟，且不待其走远，必欲其知己无病，即谓之奚落、作弄，又有何伤？圣人道大德全，无适无莫，无可无不可，必不以此言为意也。[偷笑][呲牙]

刘祥柏:

孔子的方式，用现在的大白话说就是，我不带你玩儿了。我跟别的弟子们该说说，该笑笑，该弹琴唱歌，一如往常，只是对外面那个人，我病了。

刘强:

@王德岩知我者，王老师也。我确曾与一先被其伤害而绝交的远在美国的朋友说过此意。我本欲作其诤友，见志不从，只能出此下策。或如庄子所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多谢！[抱拳]

袁梅:

今天感觉听起来不爽透，真是夫子的心事你别猜！[疯了]

張弛弘弢:

如果說上章天何言哉，是不言而教，本章就是不見之教了。

夫子為何不見？後世的得罪說較流行。因何事得罪？為什麼又非要鼓瑟呢？鼓的啥曲子？

刘强:

@袁梅各以经验体贴经典，揣摩圣心，其实正是以生命解经之法，窃谓此法似比以经解经、以史解经、以礼解经（杨义先生语）尤妙，直下承当，不假外求，所谓为己之学，正当有此也。[表情]

@張弛弘弢不见之教，此说大佳！[强]

刘祥柏:

今天这是个故事，故事情节也比较生动形象，可以尝试着演一遍，看看能不能体会多一点。[呲牙]

張弛弘弢:

背景調查——

時間:既然是哀公曾派孺悲學禮于孔夫子，必定在夫子58歲後。

地點:若發生在魯國，當在夫子68歲后。

原因:若孺悲是因“田賦”事得罪了夫子，就應在夫子68歲時。

王德岩:

话分两头说，对老师来说，要能对学生的秉性和进境了然于胸，还要有万千手段应机而发。千眼千手，岂易为之。但我们老夫子对其他大弟子，的确是应病与药，因材施教的。从弟子来说，雷霆雨露，皆可得所养，这也要有性情和悟性。禅宗的很多大师就是在又打又骂又踹刀砍棒抡下成就的。

張弛弘弢:

結果:夫子以病拒之，但不決絕，並仍以樂教，給孺悲留下了一扇可再來之門。

以夫子的音樂素養。足以用所彈之曲使命者思之，讓孺悲悟之。

刘祥柏:

出户，也就是刚出门。

取瑟，本来不在手边，特意取过来的。

而歌，唱了起来

使之闻之，让他听见

这些场景都很生动形象

王德岩:

这个剧都不用台词

刘祥柏:

户，笼统说，就是门。细分的时候，单独一扇叫做户，两扇叫做门。门户门户，合在一起，指的都是门。

張弛弘弢:

@王德岩[强]的確很多大德就是在老師的謾罵(非貶義)甚至蹂躪(也非貶義)下悟道的。例如:明賢法師(例子可換)

刘祥柏:

出户，意味着是从内室到外间的单扇门，根本都还没有走到大门那里。

張弛弘弢:

出門——入戶，編纂著卻弄個出戶，用心啊！

刘祥柏:

户是小门，门是大门。室之口曰戶，堂之口曰門。內曰戶，外曰門。一扉曰戶，兩扉曰門。

出户，就是从里面的屋门走出来，还没有走到正屋的大门。

張弛弘弢:

@刘祥柏[强]這個情境細節，通過劉師講解，應該明白了。[表情]

@刘祥柏劉師言孺悲或“失足”，咋回事兒？[调皮]

馬震宇:

这样做给对方什么样的提点呢？

学个表面呀

程玉清:

@馬震宇孺悲当会之，否则，夫子不言不见之教失效

馬震宇:

@程玉清今天这章很难呀。[抱拳]二者都需要内心强大。

程玉清:

前些日，在姑母丧中，家兄出言无状，众劝皆不受，余愤弃之而去。次日，渠欲再辩，余以〝不和你说〞拒之。时以不可理喻出之，今观乃收不言之教也欤？[呲牙]

馬震宇:

用当下话说即，什么是有效沟通？这个有效是双方互动的过程和结果。

程玉清:

@馬震宇夫子因材施教，当机棒喝，不悟不怪夫子也

馬震宇:

精英教育与基础教育

公正与平等

張弛弘弢:

真讀書，就要仰起頭，敬聖賢；真學習，就要彎下腰，學經典；真做學問，就要蹲下來，用一顆愛[表情]去做。

崔茂新:

问：我们为什么需要仰圣情怀？答：没有对于神圣存在的信仰，没有对于自身知性和德性之局限的深刻体认，一个人的知性和德性是无法被照亮的。

竹林:

谢谢老师们的解读。我感觉孔子说“天何言哉”这话，可能也是为了启发子贡去体会“天道”。因为天道虽然无言，却胜似有言，而这个感悟需要每个人去仔细观察体会和思想大自然和身边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