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外祖母接生的，她便成了我来这世上第一个接触到的人。父亲在北海舰队，母亲在我家小学教书。为了照顾我们母子，外祖母不辞劳苦。一直到我三岁，父亲从部队复员，才接我们回到了自己家。

整个的童年的记忆里，到外祖母家次数最多，那的小朋友也很多，住下了就一起过家家玩。现在想起来感觉那才是我家。外祖母的家在村的最最西边，大大的院子，院子里种了很多种的树，香椿和枣树最多。印象最深的是正房前的那棵楸树，挺拔伟岸。采香椿和打枣成了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香椿炒鸡蛋，大红枣也成了我儿时的美味。

外祖父是医生，听娘说外祖父很有才，为人也厚道，行医乡里口碑很好。可惜不到六十就离开了人世。外祖母和外祖父生了两个舅舅和我娘。两个舅舅一个在台湾（后来知道的），一个在泰安。只有娘住得离外祖母家比较近，所以时常去陪伴她。

记忆中的外祖母，高高的个子，身材匀称，一双明亮温暖的眼睛，虽然裹脚，但是走起路来稳健有力。

外祖母是个自食其力的人，从不愿意麻烦人。二舅舅曾经接她到泰安过，当时想让她跟着一起也好相互照应，但是正值三年自然灾害，吃不饱，外祖母不愿拖累舅舅一家，毅然回来自己过的。在改革开放又分地到户之前，她是靠在生产队挣工分来勉强地养活自己，从不向我们伸手。

外祖母的主食是煎饼。在她的院子里，房前的大枣树旁边，有一个大石磨。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周末经常来推磨子，然后外祖母摊煎饼给我吃。逢过节，在一起包水饺。那时候白面一年吃不了多少天的，外祖母总是省着等我们去了才舍得吃。擀饺子皮还是我跟外祖母学得呢，如今家人在一起包饺子时，大多是我擀皮。时常想起和外祖母在一起包饺子的快乐情景。

解放前外祖父家是大户人家，据说开过钱庄。因为家境厚实，解放后被划分成了富农。多次运动被抄家。我记事的时候，外祖母家用的也只是些破旧的家具，在破箱子里有几本外祖父当年上大学时英文版的发黄的西药书，我看不懂，也没有在意。住的三间半北屋也是后来又重新盖的。整个大院的院墙都被推到了，原来是朝东的大门，残留门柱的旁边是两只土埋了大半的石狮子。站在院子里可以看到村西边高高的大堰和西南方堰上的学校，及村旁大道上来往的村民。

外祖父很重视子女的教育，两个舅舅和我母亲就读的也是当地最有名的学校，现在这三所学校已经都是省重点了。大舅舅因为当时家的成份不好，跟着国民党走了，生死不明，外祖母去世的时候还喊着他的乳名（89年回大陆探亲，才知道他还活着，原来是去了台湾，成了家）。二舅舅也因为家里成份不好，斗私批修时说了句实话被打成了右派（一直到八十年代才平反昭雪）。虽然我们家是革命家庭，因为祖父在运动中得罪了人，母亲也受了运动的牵连，被赶下了讲台（文革结束了，才被重新请回到了讲台上）。那些岁月里外祖母从不在我面前说起这些事，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给我的总是笑脸。外祖母也是政治运动的受害者，村里有重大活动，她要和其他的”地富反坏右”一起扫大街。记得有一次下了大雪，我到外祖母家去，正好遇到了在风雪中扫街的她，我顺手就夺过扫帚，要拉着她回家，被监工的民兵连长看见了，威胁说要弄死我（我当时也狠狠地瞪着他说让我爸揍死他）。回家后，外祖母象没有这事一样，微笑着给我做饭，问我家里的情况。这些屈辱对她来说，感觉就不值得谈论。

外祖母人缘好，加上院子大又开阔，到了夏天傍晚，住在村西头的邻居们吃了晚饭，便陆续到院子里来，烧上自结的艾草绳赶着蚊子，拉家长里短。有位很有才的长者论辈份我要称呼姥爷，经常讲故事，多半是他年青时从书场听来的。我们这些小孩子不愿意听了，就在一起做游戏，直到很晚才各自散去。感谢外祖母让我多了一批童年的伙伴，也在和他们的玩耍打闹中享受到了交往的乐趣。

外祖母的生活中，经济上二舅舅给了外祖母不少的照顾，逢年要给外祖母寄钱和食品。动乱的年代里，由于舅舅被打成反革命右派，我的表哥和表姐也受到了牵连。他俩在学校经常被同学欺负，无奈，舅舅曾经让表姐回老家上过学。但是那时代，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过的都很艰难，母亲和外祖母都照顾不上她，结果不长时间就又回泰安了。到现在表姐谈起这段经历还很伤感。由于他们离的远，那时的交通不方便，记忆中，舅舅平反后他们只来看过我外祖母一次，再后来表哥考上了大学，成了家，定居加拿大了，至今也就没有来往了。。。

外祖母不愿意跟我们过，晚年也坚持一个人生活。记得我上师范前，我们把她接到我家，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又回去了。她老人家在世的最后一个春节，我去接她过年，那时她自己都几乎不能够照顾屋里的火炉了，但还是不愿意跟我们。记得当时我不理解，很生气地离开了，母亲也没有说服她跟我们过节。。。

外祖母走了，只有二舅和我母亲还有和我母亲同父异母的二姨，送她离开这人世的。当时，舅舅坚持不让其他人参加葬礼，当时我在学校上学，也没有通知我。周末回家才知道，她走了。

八九年台湾的大舅回家，让我们和他一起重修了祖坟，把外祖父的牌位也接回了他的家，我从心理上好受了些。现在，时常在梦中见到她，很多次醒来感觉她还活着，一种莫名的痛苦缠绕着。

天堂上的外祖母，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