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图尔在国外享有盛誉,他的研究成果曾荣获霍尔贝格奖(2013年)和京都奖(2021年)。不得不说,他的研究涉及几乎所有知识领域:生态学、法律、现代性、宗教,当然还有科学技术,他对实验室生活的研究具有原创性,并具有轰动世界的影响力。
除米歇尔·塞尔(MichelSerres)(拉图尔曾与他共同撰写过一本访谈录《澄明》[éclaircisse-ments])之外,法国的哲学往往与科学思想和科学实践保持着距离。
社会学家布鲁诺·卡森提(BrunoKarsenti)曾回忆道:“他是第一个意识到政治思想问题的关键在于生态问题的人。”1999年出版的《自然的政治》(Politiquesdelanature)就是证明,该书的思路与米歇尔·塞尔的《自然契约》(LeContratnaturel,1990)一脉相承。
布鲁诺·拉图尔
一、反传统的社会学家
但毫无疑问,正是两本以提问形式发表的生态学专著《着陆何处?》(Oùatterrir?,2017)和《我在何方?》(Oùsuis-je?,2021),让公众更广泛地了解了这位特征鲜明的社会学家。
他于1947年6月22日出生于博讷(黄金海岸)的一个资产阶级大酒商家族,现在已成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激励着新一代知识分子、艺术家和活动家去拯救各种生态灾难。
正如哲学家伊莎贝尔·斯唐热(IsabelleStengers)在《拉图尔-斯唐热,比翼双飞》(Latour-Stengers,undoublevolenchevêtré,2021)一书中所记述的那样,拉图尔与斯唐热在思想上长期保持着友好的交流,自“盖娅入侵”(l'intrusiondeGaïa)以来,拉图尔从未停止过对我们所处的“新气候体制”的思考(《面对盖娅》[FaceàGaïa],2015)。他解释说,自从人类进入人类世(Anthropocene),人类已成为一种地质力量,“我们的世界已经被彻底改变”。他断言,“我们不再栖居在同一个地球上”。
从十七世纪开始,现代人认为自然与文化、客体与主体之间的分离已经实现。他们认为,“非人”(non-humains)是与我们格格不入的事物,尽管他们一直在与之互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拉图尔在其著作《我们从未现代过》(Nousn'avonsjamaisétémodernes,1991)中宣称,“我们从未现代过”。
二、生命体创造其生存的条件
不过,拉图尔说道,有一项发现也许“如同伽利略在他的时代的发现一样重要”,这就是英国生理学家、化学家和工程师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Lovelock,1919-2022)在《地球是一个生命体:盖娅假说》(LaTerreestunêtrevivant:L'hypothèseGaïa,1993)一书中的发现:生命体为自己的生存创造了条件。正如微观生物逻辑学家林恩·马格里斯(LynnMargulis,1938-2011)所证实的那样,大气层不是给定的,也不是恒定的,而是由栖居在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创造出来的。
因此,我们就生活在这层薄膜上,这层薄膜覆盖着全球,一些科学家,比如地球化学家、巴黎地球物理研究所教授热罗姆·盖拉代(JérômeGaillardet)将其称为“临界区”(zonecritique)。我们现在必须“着陆”于此,而不是去离地生活,以维持宜居条件的包络(enveloppe)。拉图尔将盖娅(Gaïa)命名为“临界区”,盖娅既是一种科学假设,也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女神,指的是“大地之母”,是所有神灵的母体。
我们的宇宙观也发生了变化。我们对世界和围绕在我们周围的生命的表述已不再相同。正如科学哲学家亚历山大·柯瓦雷(AlexandreKoyré)所说,伽利略革命使地球与其他天体更加接近,从而使我们“从封闭世界走向无限宇宙。伽利略将目光投向天空,洛夫洛克则将目光投向地面”。拉图尔总结道:“除伽利略的运动的地球之外,我们还必须加上洛夫洛克的变动的大地,这样才算完整。”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的哲学能让我们以全新的方式思考生态危机。但我们同时也要采取行动,“着陆于这个新大地”。我们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要通过自我描述,让每个公民“不是描述我们生活于何方,而是描述我们为何而生活”,并描绘出我们赖以生存的大地。大地是什么样子的?在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陈情表”(cahiersdedoléances)中,第三等级精确地描绘了自己的生活状态,并列出了不平等现象。因此,他断言,“一个懂得描述自己的民族能够在政治上重新定位自己”。
他的方法是什么?探究。他从未停止过对其力量的确认和检验(《探究的力量》[Puissancesdel'enquête],2022)。作为一个务实之人和经验论者,在“黄马甲”(Giletsjaunes)运动之后,拉图尔领导了“着陆何处?”运动,在拉沙特尔(安德尔省)、圣朱利安(上维埃纳省)、里斯-奥朗吉斯(埃松省)和塞夫朗(塞纳-圣但尼省)举办了一系列自主陈情的讨论会。“你靠谁活着?”是一个核心问题,是“从无言的抱怨转变为不满”的关键,这个问题有益于建立新的联盟。
三、集体合作的思想
《着陆何处?》是一种基本的研究手段,就像这位集体思想家从未停止过建立的研究手段一样,就像他最近策划的两个展览一样。一次是2002年在卡尔斯鲁厄的ZKM艺术与媒体中心(展览名为“临界地带”),与奥地利艺术家彼得·魏贝尔(PeterWeibel)和“偶像破坏”组织(Iconoclash)合作;另一次是在蓬皮杜国家艺术文化中心(展览名为“你和我,不在同一行星上”),与马丹·圭奈尔(MartinGuinard)和林伊娃(EvaLin)合作。
这些作品由装置和表演组成,其目的不是阐释某种思想或哲学,而是进行“思想实验”。它们将其他学科与艺术实践结合在一起,让我们对这种新的宇宙观进行反思。他说:“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解决我自己提出的一些问题,所以我请教那些比我了解更多的专家,以及那些个性截然不同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让我产生了思考。”
“临界地带”展览图册德文版
不得不说,拉图尔是在集体和个体的协助下,以小组和团队的形式进行思考的。就像在巴黎政治学院时一样,在他担任科学院院长期间(2007-2012年),他创建了多个项目:媒体实验室(Médialab,2009年成立的跨学科实验室),旨在研究数字技术与社会之间的关系,现由社会学家多米尼克·卡丹(DominiqueCardon)领导;Speap(2010年成立的政治艺术学院),现由科学史学家兼剧作家弗雷德里克·艾伊-图瓦提(FrédériqueAït-Touati)领导,他曾执导拉图尔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讲表演《运动的地球》(MovingEarths,2019)。
拉图尔还发起了由社会学家尼古拉·本维努(NicolasBenvegnu)领导的“科学与技术分析辩论图谱”(lacartographiedescontroversesàl'analysedessciencesetdestechniques)项目,该项目旨在探索公众辩论的复杂性,并将其变得清晰可见。这些辩论杂糅着社会、空间、地理、科学问题,他最近关于外来入侵植物的辩论就是一个不错的例子。
此外,拉图尔还启动了“大地形态”(TerraForma)项目,该项目由亚历山大·阿雷涅(AlexandraArènes)和阿克塞尔·格雷戈瓦(AxelleGrégoire)领导,这两位年轻建筑师将景观问题与领土政策联系在一起。当然,还有前面提到的“着陆何处?”运动,拉图尔在其中与建筑师索艾伊·哈基米尔巴巴(SoheilHajmirbaba)和作曲家让-皮埃尔·塞沃斯(Jean-PierreSeyvos)等人合作。
他的妻子尚塔尔·拉图尔(ChantalLatour)是一位音乐家,也是S-composition(专门从事共同创作的工作室)的协调人、中间人和艺术合作者;女儿克洛伊·拉图尔(ChloéLatour)是一位演员和导演,她与弗雷德里克·艾伊-图瓦提一起将拉图尔构思的剧本《盖娅全球马戏团》(GaïaGlobalCircus,2013)搬上了剧院。他开玩笑说:“这不是一个公司,而是一个农场,有父亲、母亲和女儿。”
四、社会并不存在
让我们观察一下拉图尔与大家共同主持的富有亲和力的小组,还有他们所举办的会议,这些会议穿插着各种戏剧和歌曲,增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让大家一起经历了引人入胜的时刻。尽管拉图尔这位哲学家充满灵气,其思想的光芒熠熠生辉,但他从不盛气凌人,而是耐心倾听别人的意见,完全沉浸在对我们的生存条件和共同体验的探究中。
之所以说集体对他如此重要,是因为他的社会学概念,他认为社会学不是一门社会科学,而是一门共同体科学(《改变社会,重塑社会学》[Changerdesociété,refairedelasociologie,2006])。这位行动者网络理论家断言:“社会不是由上层建筑维系的,集体是由集体成员共同维系的。”在社会科学的谱系中,他更接近于描述社会学(加布里埃尔·塔尔德[GabrielTarde]),而不是解释社会学(爱米尔·涂尔干[émileDurkheim])。
福柯在法兰西学院的最后一次演讲中说,我们“必须保卫社会”。拉图尔解释说,社会并不存在,它不是现成的,我们必须“将社会视为玄妙的生命之间的新的关联,它打破了属于同一个世界的舒适的确定性”。正是因为社会是不断变化的,所以社会学才需要其他学科领域和其他研究方式。因此,他的《生存方式的探究》(Enquêtesurlesmodesd'existence,2012)就显得尤为重要,他在书中证明了存在多种“真理体系”。
最重要的是,他解释了“一些人为制造的场所,为什么可以被确定为已证明的事实”。拉图尔与古典认识论者相去甚远,他认为科学是一种实践,并不将自然与文化、确定性与观点对立起来。他认为,科学是由争论构成的,是由社会建构而成的(参见他的《实验室的生活:科学事实的生产》[LaViedelaboratoire:LaProductiondesfaitsscientifiques,1979])。
因为这种非同寻常的科学民族学(ethnologie),有人认为他是“相对主义者”,这意味着他否认科学真理的存在,而他的社会学则是“关系主义”下的理论,将理论、经验、社会和技术要素联系起来,从而获得一种特定形式的真理。
五、“过度的还原论”
对于法律和宗教,他的研究方法都是一样的。拉图尔对裁决制度产生了兴趣:“什么是合法的言说?”“什么是虔诚的言说?”这与拉图尔的博士论文密切相关,他于1975年通过答辩,题目是《解释与本体论》(Exégèseetontologie)。拉图尔对这些问题逐一进行哲学思考,没有跳过任何中间环节。
在拉图尔中学时期的最后一年,他与哲学邂逅了,从而彻底改变了自己:“我立刻觉得自己会成为一名哲学家。悖谬的是,其他形式的知识似乎更不确定。”对尼采的阅读让他开始破坏偶像,就像18岁的年轻人喜欢做的那样,但最重要的是,他开始“无情地批判各种基本概念”。
夏尔·贝吉(CharlesPéguy)既是天主教徒,又是社会主义者,从拉图尔在20世纪60年代加入基督教青年学生会(Jeunesseétudiantechrétienne)时的激进青年时代,到他最近关于政治生态学的著作问世,贝吉的作品一直是他的人生伴侣:“贝吉曾经是一个造反派,他关于道成肉身的写作,他对大地和依恋的思考,让他今天能够揭示我们所处的境况。我们已经不知道该居住在哪个空间了。人们都在谈论那些因为害怕生态灾难而被动员起来的年轻人。但贝吉明白,现代世界剥夺了我们的创造力,这种损失是一场悲剧。”重要的是要记住,与贝尔纳丹学院(collègedesBernardins)“圣训”教席的成员们一样,教皇方济各在2015年(《面对盖娅》出版的那一年)通谕《圣训集》中发出的先知式号召,对拉图尔来说,是“神的惊喜”。正如神学家弗雷德里克·卢佐(FrédéricLouzeau)、历史学家格列高利·克内(GrégoryQuenet)和神学家奥利里克·德·盖利斯(OlricdeGélis)所解释的那样,拉图尔一眼就发现了《圣训集》中的两大创新:对地球遭到破坏与社会不公之间的联系的发现,以及对地球自身行动和受难力量的承认。他还注意到,这两项创新与“喧嚣”(clameur)一词有关。“喧嚣”一词在拉丁语和法语中都有法律渊源:大地和穷人的抱怨!
诗人、散文家夏尔·贝吉画像
作为勃艮第的一名年轻教师,他得到了一个启示、一种顿悟。1972年,在第戎和格雷(上索恩省)之间的公路上,他感到“疲惫”,于是靠边停车,“在过度的还原论之后清醒过来”。每个人都试图将周围的世界还原为一种原则、一种思想或一种观点。他在《非还原》(Irréductions,1984)一书中写道:“作为一名基督徒,我们爱上帝,他能够将世界还原为他自己,甚至创造世界;作为一名天文学家,我们追求的是宇宙的起源,并从宇宙大爆炸中推导出宇宙的演变;作为一名数学家,我们要寻找公理,以公理包含所有其他的推论和结果;作为一名哲学家,我们希望找到一个根本的基础,从这个基础出发,所有其他的事物都只是现象;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我们要把庸俗的简单做法和观点带回思想生活。”
正如他在那个蔚蓝的冬日所意识到的,“无可以还原为无,无可以从无中推导出来,任何事物都可以与其他事物结合起来”。这就是他的“十字符号”。他写道,这个“符号驱走了一个又一个邪魔,从那天起,形而上学之神再也没有回来并让我热血沸腾过”。这就是指导他整个哲学的宇宙观。虽然他的职业是社会学家,但他最终是一位哲学家。
六、观察科学
在德法公共电视台(Arte)的一系列采访中,他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说:“美哉,哲学!”为什么这门学科能够创造出德勒兹曾经说过的概念,如此美丽,如此恢弘,如此令人陶醉?“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只能为之而热泪盈眶。”哲学——哲学家们都知道——是一种动人心魄的思想形式,它对整体感兴趣,但从未触及整体,因为其目的不是触及整体,而是热爱整体。爱是哲学的关键词。如果说他热爱并试图拥抱这个整体,那未免太轻描淡写了。
首先是在科特迪瓦(Côted'Ivoire),在取得哲学学士学位后,他在那里接受了人类学培训。确切地说,是在阿比让(Abidjan),当时他与一家科技学院进行合作,并承担笛卡尔哲学的教学工作。作为一名“后殖民”知识分子,他拒绝将理性的西方与非理性的非洲对立起来。这一经历使他建立了一种“对称人类学”(anthropologiesymétrique),以民族逻辑学家研究非洲社会的方式来研究西方社会。这种方法促使他观察了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实验室,它不是普通的实验室,而是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实验室。这是一次十分重要的经历,让他了解了“科学是如何开展的”。
拉图尔是一位田野知识分子。他对巴斯德和科学史情有独钟(《巴斯德:微生物的战争与和平》[Pasteur:guerreetpaixdesmicrobes,1984]、《巴斯德,一种科学,一种风格,一个时代》[Pasteur,unescience,unstyle,unsiècle,1994])。他还热衷于技术史研究,并因此于1982年进入矿业学院,在那里一待就是25年,在创新社会学中心待的时间尤其长,该中心的负责人是米歇尔·卡隆(MichelCallon),他是行动者网络理论的幕后推手。
《阿拉米斯或技术之爱》(Aramisoul'amourdestechniques,1992)可能是他最喜欢的作品之一,该书以巴黎南部几乎要建成的自动地铁的名字命名。这是一本“科学化”(scientifiction)的著作,是社会学调查与“机器爱情故事”(l'histoireamoureused'unemachine)的结合。
七、一种“新阶级斗争”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拉图尔在1994年提出了“物的议会”(parlementdeschoses)这一概念,其目的是“将那些被归入科学领域的主题引入政治”,并在人类代表与“相关的非人”(non-humainsassociés)之间建立对话。拉图尔是一位孜孜不倦的概念发明者和难能可贵的思想启蒙者,随着生态危机的日益加剧,他也变得更加政治化。
在与丹麦社会学家尼古拉·舒尔茨(NikolajSchultz)共同发表关于新生态阶级的备忘录(Mémosurlanouvelleclasseécologique,2022)时,他在《世界报》上说:“生态是新的阶级斗争。”他们认为,冲突不再仅仅是社会性的,而是地缘社会性的,然后,他们呼吁建立一个“新生态阶级”,自豪地接过二十世纪社会主义者的火炬。
他们的思想胜利了吗?从比利时哲学家文奇安·德斯普雷特(VincianeDespret)到美国人类学家罗安清(AnnaTsing),从作家理查德·鲍尔斯(RichardPowers)到哲学家唐娜·哈拉维(DonnaHaraway),还有印度散文家阿米塔夫·高希(AmitavGhosh),他的思想已经传播到世界各地。他的著作主要由发现出版社(LaDécouverte)与出版商菲利普·皮格纳雷(PhilippePignarre)合作出版,已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
他在巴黎政治学院的一些学生共同发起了“气候公民大会”,有的学生在重视生态问题的市政厅工作。他与人类学家、法兰西学院名誉教授菲利普·德斯科拉(PhilippeDescola)一起,为当代法国思想界的生态政治转向做出了贡献。这有点像十八世纪的沙龙,启蒙哲学就是在这里诞生的,在这里你会有一种见到新狄德罗和达朗贝的感觉。
菲利普·德斯科拉指出,拉图尔的“外交哲学”(philosophiediplomatiqu),尤其是他在新气候制度和生态问题上的成果,“已成为当今时代的思想”,这种思想让人们“意识到……现代性是在云端、在地面上建立起来的,它声称要将人与非人、自然与社会分开”。
1970年,福柯说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或许有一天,这个世纪将是德勒兹的世纪”(参见福柯为《差异与重复》[Différenceetrépétition]写的序言,1968年版)。今天,哲学家帕特里克·马尼格里耶(PatriceManiglier)认为,我们的时代将是“拉图尔的时代”。或者说,“不是我们成为拉图尔主义者,而是我们的时代成为拉图尔的时代”。将拉图尔归结为一个说辞,有悖于他年轻时的直觉。
更何况,近来他一直以其高大、优雅、蹒跚的身姿行走在一个炽热的世界,就像一位能够诗意地栖居在人类世时代的于洛先生(monsieurHulot),像威廉·詹姆士(WilliamJames)一样坚信“宇宙是一个多元世界”。拉图尔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新的形势,他写道:“我的父亲和祖父可以退休,安详地变老,安详地死去。他们童年的夏天和他们孙子的夏天可以是一样的。”当然,那时的气候也有波动,但它并没有像我们这一代,即婴儿潮一代那样,伴随着一代人的老去而发生巨大变化。他感叹道:“我不能退休、变老、死去,而我留给我的孙子们的,是与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无关的八月。”
因此,在访谈的最后,拉图尔以尾声的形式写了一封信,写给他的孙子,写给将在2060年年满40岁的这一代人。正如福楼拜所说,“愚蠢就在于想要结束”,因此,这封信不是结尾,而是序曲,是对未来的献礼,它邀请我们不顾一切地奔赴未来。在这里,哲学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工具箱,不仅为我们提供了思考的食粮,还帮助我们想象新的生活和行动方式。他邀请我们“成为地球人”,与地球产生共鸣,他称之为“地球情感”(géopathie)。拉图尔就这样着陆了。但他和他的作品一样,依然不可复制。
本文为《栖居于大地之上》一书的序言,该书记录了法国哲学大师布鲁诺·拉图尔生前的最后一次访谈,中文版近日出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标题为编者所加。
《栖居于大地之上》,【法】布鲁诺·拉图尔、尼古拉·张/著蓝江/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2024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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